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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德裕贬振州说质疑

2013-09-07 14:51:58 本文行家:董亚岭

唐代名相、诗人李德裕在党争中失利,于大中三年(公元849年)被贬逐到海南岛,但其具体贬所究在岛上何处,自明代以来,便说法不一,或谓崖州,东谓振州。1962年,郭沫若在《光明日报》发表文章,肯定了振州说。笔者认为,振州说是缺乏根据的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李德裕贬振州说质疑
        摘要:唐代名相、诗人李德裕在党争中失利,于大中三年(公元849年)被贬逐到海南岛,但其具体贬所究在岛上何处,自明代以来,便说法不一,或谓崖州,东谓振州。1962年,郭沫若在《光明日报》发表文章,肯定了振州说。笔者认为,振州说是缺乏根据的。

   
  唐宣宗大中元年,李德裕被贬潮州司马,贬制于年底发出,明年正月初成行,约五月份到达潮州。九月,再追贬为崖州司户参军,“由所在驰释发遣”,第二年正月遂抵崖州贬所.其贬潮州司马及贬崖州司户参军制,今尚见于《唐大诏令集》中,而新、旧《唐书》、《资治通鉴》以及五代宋初的一些著名加己,如《南部新书》、《北梦琐言》等,对于李德裕贬崖州并死于崖州一事,均未持异说。一九六二年三月,郭沫若在《光明日报》发表《李德裕在海南岛上》一文,指出李德裕当年的贬所其实是唐代的振州,而不是崖州,他的主要根据是,第一,李德裕有《望阙亭》诗一首,所描述的环境应是振州的景象;第二,传说振州有李德裕的后裔。郭老的意见不乏启发性,然而思索之下,又总觉难成定论。下面,笔者拟围绕上述两个问题,作一初步探讨。不当之处,尚祈读者教正。 
  一、李德裕是贬崖州还是振州
  唐代的崖州⑴和振州都在海南岛上,前者在岛北,后者在岛南,中间隔了迁回曲折的一千多里路程,本来很难有什么瓜葛,然而偏偏就在这上面发生了问题。由于牛党的排挤打击,李德裕失欢于唐宣宗,从宰相地位上急速向下滑落,开始是被闲置于洛阳,即所谓“分司东都”,接着是一再遭贬,终于被流放到了海南岛上。海南岛作为流贬官员的惩戒地,并不自李德裕始,所以,当年的秉政者对于海南岛的地图应该是十分熟悉的,南北两端各为何地,相信不会搞错⑵。而李德裕是被贬往崖州的,那地方约略相当于今日的琼山县地.与徐闻隔海相对。《再贬李德裕崖州司户参军制》是这样说的: 
  ……守潮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李德裕……专权生事,妒贤害忠……联务存大体,公为含容,虽黜降其官荣,尚盖藏其丑状,而脾睨未已,兢惕无闻,积恶既彰,公议难抑……可崖州司户参军,所在驰异发遣,虽逢恩赦,不在虽移之限。  
  从制书上看,李德裕贬崖是不容置疑的,事实上后来的官修史书及唐宋私家著述,对此亦从未表示过怀疑。如果李德裕确实是被贬到了振州,那只能是因为发生了下面两种情况:或者,贬制把“振州”误书为“崖州”;或者,李德裕抵崖州后再接到新的贬令,从崖州迁移到了振州。第一种情况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,因为制书是皇帝的命令,非同儿戏,而且当时的草制者是李德裕的政敌令狐绹、白敏中之流,在这决战时刻,他们必然较之平和更为心明眼快,把仇人赶得越远越好,“崖州”可以误书为“振州”,而“振州”则万无认书为“崖州”之理。第二种情况在理论上可以成立,但终嫌证据不足,因为我们实际上并未有再见到贬振州的制书。有的研究者认为,制书找不到的原因,是因为根本不需要制书,令狐绹等人当时大权在握,只要瞒着宣宗再发一个秘密文件,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让李德裕从崖州搬家到振州了⑶。不错,矫君命是历代权奸的惯伎,问题是,在当时的情况下,他们值不值得冒这个风险。其实,崖、振二州同在一岛,自然条件和生活环境之恶劣大同小异,只要不让李氏在短期内离开海南,便足以制其死命了,又何必一定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干这偷天换日的事呢?不过这也只是猜测,重要的是要找到李德裕贬崖的证据。上引制书应是直接的证据,而下面将要征引到的前人的记录则是必不可少的旁证。第一条旁证见于五代时人孙光宪所著《北梦琐言》卷八,文中说: 
  李太尉德裕左降至朱崖,著四十九论叙平生所志,尝遗段少常成式书曰:“自到崖州,幸且顽健,居人多养鸡,往往飞入官舍。今且作祝鸡翁尔,谨状。”  
  此书亦见宋吴桐《五总志》,个别字眼虽有出入,但书中所记为崖州之事这点则完全相同。
  其次,北宋洪适《容斋随笔·续笔》卷一有《李卫公帖》一条,节抄如下: 
  李卫公在朱崖.表弟某侍郎遗人铜衣物,公有书答谢之,日:“天地穷人,物情所弃,虽有骨肉,亦无音书,平生旧知,无复吊问,阁老至仁念旧,再降专人,兼赐衣服器物茶药至多……” 
  而书的落款为:“闰十一月二十日,从表兄崖州司户参军同正李德裕状侍郎十九弟”。关于此《帖》的来历,洪适说是原来“藏于禁中,后出付秘阁,今勒石于道山堂西”,足见这是一则可信程度极高的资料.李德裕贬崖,是在大中二年九月,而本年无闰月,故“闰十一月”可以肯定为大中三年的“闰十一月”,离作者去世之十二月仅一个来月。其中“阁老至仁念旧,再降专人”一语,尤可玩味,因为它至少可以给我们提供如下信息:一、李德裕虽然失去自由,但与外间联系并未完全隔绝,外人是知道他贬往何处的。二、“某侍郎”的最后一次馈赠发生在李氏死前不久,而李氏答书仍自称“崖州司户参军”,可见李氏死前一个来月,仍在崖州,在这短短的儿十夭中,再贬振州的可能性不是没有,就是甚微。需要特别指出的是,当时有机会与李德裕通音讯的,并不止“某侍郎”一人,可考者还有姚祟的曾孙姚渤。《新唐书》卷124《姚勖传》说:姚与李德裕厚善,“及德裕为令狐绹所谮逐,擿索支党,无敢通劳问。既居海上,家无资,病无汤剂,勖数馈响候问,不傅时为厚薄。”对这段记载,岑仲勉先生曾有所怀疑,但后来他“合观他证”,觉得“似又可信”。⑷既然某侍郎”与姚勖等人以及他们的使者都知道李德裕落脚的地方,那么李德裕究竟贬往何处显然就不再是什么秘密。换言之,李德裕始终还是按制书的意图安置在崖州,未有中途再贬振州的事。这点,还可以从李德裕撰《唐茅山燕洞宫大洞练师彭城刘氏墓志铭》(后简称《刘氏墓志铭》)后之“第四男烨记”中找到佐证。李烨往海南迎还双亲遗榇是在大中六年,“记”中说: 
   壬申岁春三月,扶护帷裳,陪先公旌旐发崖州……其年十月,方达洛阳。⑸ 
   回程从崖州出发,也可见李德裕确实是终于崖州。  
   二、望阙亭与《望阙亭》诗  
   郭老认为,解决李德贬崖还是贬振的间题,“其实是很容易的”,关键便是李德裕那首《望阙亭》诗。在谈到这首诗之前,我们有必要先了解一下“望阙亭”的来历。在较早记录李德裕居崖事迹的书中,本来是没有“望阙亭”字样的,如晚唐范摅的《云溪友议》就只是说:李德裕“再贬朱崖……,道中诗日……又《登崖州城楼》曰……”。“望阙亭”名称的出现,见于宋初钱易的《南部新书》,书中说‘“李太尉之在崖州也,郡有北亭子,谓之望阙亭。公每登楼,未尝不北睇悲咽。有诗云……”。后来王谠的《唐语林》和胡的《苍梧杂志》亦载此事,其说相同,意思都只是说崖州有一座叫“望阙亭”的亭子,李德裕曾登亭赋诗,但这个意思到了明人手上便发生了畸变。天顺朝的《大明一统志》及其前身《环宇通志》,都认定“望阙亭”在崖州城南十里,同时注道:“李德裕贬崖州司户时所建”。于是,一座在李德裕涉足之前便已存在的无名亭子,一下子变成了李氏个人的“产业”。作为逐臣,李德裕在海南活了不过一年光景,其间生活艰苦,连穿衣吃饭都成问题,哪会有闲钱和闲心去建造什么亭子呢?明人意识不到其“新发明”的严重性,反而进一步在他们认为李德裕可能到达过的地方,都想象性地“建立”起望阙亭的遗址来。这结果便是崖州有望阁亭,振州也有望!切亭,就象耒阳有杜甫坟,平江也有杜甫坟一样。大凡历史传说,都必然是层累式的,后面的内容一定比前面的内容具体而且丰富,唯其如此,它的真相也一定是越到后面越是模糊。我们试翻开南宋祝穆的《方舆胜览》,这是一本“于名胜古迹,多所胪列”⑹〕的地理书,但不论在“琼州”还是在“吉阳军”⑺门下,都不曾见有“望阙亭”三个字,这是由于当时异闻未起,容易造成疏忽。以致漏略不载的原故。但在唐宋人心目中,望阙亭座落何方,应该是很清楚的,那就是范摅和钱易所说的唐代的崖州。 
  现在回头来看李德裕的《望阙亭》诗.兹将原文抄录如下: 
   独上高楼望帝京,鸟飞犹是半年程。
   青山似恐人归去,百匝千遭绕郡城。 
   郭老说:“青山”两句“只能是海南岛南部崖城的情况,而决不是海南岛北部海口附近的情况。……崖城周围,我曾经亲自去看过,确实是群山环绕的。”又说:琼山旧城,“其地不仅无山,而且无江,更说不上‘百匝千遭’了”。郭老以地势为证,颇称雄辩,但有时候也不见得可以顺利解决问题。因为有山无山,山大山小,常常是带点主观性的。五岳固然可以称为山,那数十米高的陵阜,只要具备一定的广裹性,也未始不可以称之为山,对于远离京师、心情抑郁、自感前途黯淡的一位诗人来说,尤其如此。情景相生本来就是骚人墨客的惯伎。孟郊说:“出门即有碍,谁谓天地宽?’’这是诗人情感自碍,其实哪有什么东西去“碍”他?欧阳修《醉翁亭记》一开始就说,“环滁皆山也”而其实滁州周围并没有什么山,前人对此甚表不解,或归咎于此老眼花近视,现代人对这种现象则诊断为“艺术夸张”。试想,连记叙性质的文章都可以“夸张”到这个地步,对于更需要借助想象力的诗歌来说,又何必非要字字句句视为实录不可?况且,琼山周围也并非一片板平,而是有山的。在其西南数十里处,便有一座迈山,而据祝穆《方舆胜览》,琼山境内至少还有两座山,一座叫舟射山,一座就叫琼山(琼山县因此得名),各种方志上所记录的山名就更多了,有什么堆龙山、苍屹山、灵山、陶公山、云露山等等,其中云露山“高百余丈,中有三潭,上潭林木阴森,人不敢近”⑻。这些大大小小的山头呈现在一位愁肠百折的诗人眼前,恐怕也真能产生“百匝千遭”的艺术效果呢。光绪十三年张之洞出巡琼崖,指示崖州知州唐镜沅调查李德裕后裔事,州人吉大文上书唐镜沅,一口咬定李氏的贬所是在“琼山之崖州”而“非今宁远县之崖州”,并且指出“望阙亭在琼山张吴都颜村,故址尚存。”又推测李德裕由徐闻渡海至澄迈,由澄迈抵琼山颜村,“其石山路径约五十里。今西行者尚觉崎岖,则千年之前,行路尤难”⑼。果如吉氏所言,则崎岖不平的石山路径,在李德裕眼中,也满可以幻化为堵塞其回京通途的无穷障碍,而不必定要有奇峰在目了。吉大文身为宁远地方的士绅而不承认历史名人李德裕到过宁远,这事实本身也颇可玩味。

        三、所谓李德裕在振州的后裔  
   李德裕有后人生活在振州,并且入俗成了黎民,此说不见于唐宋人载记。明代戏剧家汤显祖有七绝一首,题为《琼人说生黎中先时尚有李赞皇浩轴在,岁一曝之》。这首诗写于万历十九年,作者当时在徐闻典史任上。考汤氏一生并未到过海南,这条消息只是得之于传闻,实在并无确据。又明代王兆民《漱石闲谈》,专记“新异之事”(《四库全书提要》语),其中一则说到李德裕后人化为獠族,自相匹配,与外间言语不通,且说“德裕诰赦尚存”。其后于清代乾隆年间,曾任崖州知州的宋锦主编了一部《崖州志》,该书卷九《灾祥志·遗事》中,出现了一则更为详细的记载: 
   李德裕谪崖,居于毕兰村。后故,归葬。其弟德禧寓崖,因水冲毕兰,徙抱班,后观抱劝田地肥饶,移居焉。今其村李氏百余家,俱化于黎。德裕遗物尚存。副使李德至崖,招出验之,再三叹息。 
   这段话把李德裕贬逐时所居之地,其家族寓崖之人,其后代迁徙之迹,其遗物之经当局过目验证,一一指实,一千几百年间之事,说得头头是道,似乎不容许再有发问的余地。而事实上,这里而的疑点是很多的。首先一个问题是,李德裕是否真有一个名叫“德禧”的弟弟,如果有,他又是否有可能随其兄同往海南?查《新唐书》李吉甫传,李吉甫只有二个儿子,长子德修,宝历年中官膳部员外郎,次子就是李德裕。同书《宰相世系表(二上)》所载亦同,都不见所谓“德禧”之名。《全唐文》卷704有李德裕撰《请改封卫国公状》一文,里面说:“臣亡父先臣(指李吉甫),宪宗宠封赵国,又先臣与嫡子嫡孙——宽中,小名三赵———意在传嫡嗣,不及支庶。臣前年恩例进封,合是赵郡,臣以宽中之故,改就中山。”古代为长子继承制,这里说到的“嫡子”,显然就是李德裕的兄长德修,宽中则是德修的儿子,而“德禧”之名,文中亦不见提及。这样看来,“德禧”这个人的确很有点来历不明,其“寓崖”之说,因此趁岁佳免要打上折扣⑽。换一角度看,德裕的南窜,原则上只与他自己那个小家庭的成员有关,而作为他妻子的郑氏,尚且还有机会留居洛阳⑾;作为他儿子的李烨,尚且还可以别往贬地,而身为弟弟的“德禧”,又哪有必须同贬之理呢?再说,李德裕的遗骨在大中六年业经恩准归葬洛阳,同时北还者还有另外五丧⑿。死者可以北还,本来无罪之身更不必定要作他乡之鬼了,“德禧”又有什么必要要终其生寄命于蛮荒,以至连子孙都化为了黎人呢?假如真有弟随兄贬的事,那大概也只能是出自“德禧”个人的主动请求,但这样一来,就使得本来可以避免的牺牲成为不可避免,李氏兄弟再愚再笨,相信也决不会愚笨到如此这般自投罗网的地步。要之,“德禧”此人于史无征,其“寓崖”动机亦出情理之外,在别无佐证的情况下,我们是宁可信其无,不可信其有的。不过,李德裕子女众多,在排除了“德禧”于海南留下后代的可能性之后,仍然存在着李德裕子女有可能在海南留下后代的问题,所以,这里还需要作进一步的探讨。  
   《旧唐书》李德裕传说:“德裕三子。烨……大中二年坐父贬象州立山尉。二子幼,从父殁于崖州。烨咸通初量移郴州郴县尉,卒于桂阳。子延古。”《新唐书》李德裕传则说:“子烨……贬象州立山尉。懿宗时以赦徙郴州。余子皆从死贬所。”“烨子延古……。昭宗东迁,坐不朝谒,贬卫尉主簿。”同书《宰相世系表(二上)》说李德裕有三子。“椅、浑、烨。浑比部员外郎;烨,郴尉,生殷衡延古。殷衡补阙,延古司勋员外郎。”从上引资料可以知道,李德裕有三个儿子,除李烨未随父同贬且有子息之外,其余二人皆从往贬所,并死于海南。但新、旧《唐书》也有不够吻合的地方。《世系表》中,李烨排在第三位,应是兄弟中年纪最小的一个,而《旧唐书》在提到李烨之后,接着却说:“二子幼,从父殁于崖州”,似乎李烨又是三人中的长者。新、旧《唐书》李德裕传都说李烨只有一个儿子延古,但依《世系表》,延古之外,却尚有一子殷衡.正史抵悟,使人不知所从,幸喜民国期间出土的一批李氏家属的墓志,为我们提供了解决问题的线索⒀。其中一方就是上面提到过的《刘氏墓志铭》,其文略云:  
   练师道名致柔……。以己已岁八月二十一日终于海南旅舍,享年六十有二。……有子三人,有女二人,聪敏早成,零落过半。中子前尚书比部郎浑,独侍舆板,常居我后。自毋委顿,夙夜燕劳,衣不解带,言发流涕.……幼子烨、钜,同感顾复之恩,难申欲报之德……。以某年某月某日返葬于洛阳榆林,近二男一女之墓。
   刘氏是李德裕之妻⒁〕,据文中所述,她生有三男二女,但其中二男一女早已死去(所谓“零落过半”),而尚在人间的李浑则是“中子”。刘氏病重时,他“夙夜焦劳,衣不解带”,可以肯定其时在父母身边。那么,早卒的“二男一女”究竟是谁呢?很可能就是《世系表》中记录在案的老大李椅以及一个不知名的老三,而文中提及的“幼子”李烨和李钜,实际上并不在刘氏所产的“三男”之内。李烨因父罪另贬立山尉,已如前所述,可以无疑,至于李钜此时是否随侍父母左右,志文则语焉不详。李氏夫妇是在数月间先后去世的,刘氏先卒,在德裕生前不可能归葬洛阳,文中“以某年某月某日归葬”云云,仅为一种期望式的语句,并非实事。幼子烨、钜“同感”、“难申”等语,同样地也只是一种合乎情理之悬空设想,并不说明他们当时也都身在海南。
       于是就产生了另外一个问题,刘氏所产“三男”中仅存的老二李浑,有可能在海南岛上留下后代吗?回答应是否定的。宣宗大中六年,李烨护送李氏夫妇遗骨归葬,同时北还的还有“昆弟亡姊”四人,合共“六丧”⒂。这“六丧”中,完全可能包括李浑在内。因为第一,李浑确实随贬,第二,李烨于《刘氏墓志铭》附“记”中有“阴阳致寇,棣萼尽凋”的话,表明兄弟中他是唯一的幸存者,又据李烨《大唐赵郡李烨亡妻荣阳郑氏墓志》,李浑业已成婚,有一了名褒,临行之际,托付给了异母兄弟李烨,由烨妻郑氏代为抚养。因此,除非这位李褒后来自己跑到了海南岛,否则岛上不会留下李浑的后人。 
  再说李烨。上文已经指出,李德裕贬崖时,李烨另贬象州立山尉,并未随行。他是于大中十四年六月死在郴县官舍的,生有二男一女,“长子庄士,次子庄彦,女曰悬黎”⒃。另外,从李庄《唐故赵郡李氏女墓志》中,知道李烨死时,悬黎尚不满四岁,咸通十二年卒于洛阳。庄士、庄彦兄弟,亦即《世系表》上所说的殷衡和延古⒄〕,其踪迹亦不难考见,殷衡唐代末年官右补阙,五代时入南汉,卒于礼部侍郎任上,其简历略见于《南汉书》和《十国春秋》之李殷衡传以及《新五代史·南汉世家》。殷衡的弟弟延古,后改名敬义,《旧五代史》卷六十有传。唐昭宗时为司勋员外郎,遭柳灿陷害,贬官。五代时仕于后唐庄宗,拜工部尚书,后归职于太原,为监军孙承业所轻侮,郁愤而死。综上所述,李德裕的三个孙子,褒、殷衡、延古,除李褒身世有欠明朗外,殷衡、延古兄弟均卒于大陆,与海南无涉,因而海南岛上也不可能留有他们的后人。  
  李德裕不止一妇,可考者尚有一徐氏妾。这女子死于唐文宗大和三年,即李德裕被贬逐前的第十九年,“长有两子……。一子多闻,早卒,次子烨”⒅。这样,合刘、徐二氏所生,李德裕应共有五子二女,证之以《刘氏墓志铭》中“七子均养,人间靡言”的话,正好吻合。但是,如前所述,刘氏所产三男二女中,二男一女早已死去,只剩下“中子”李浑和一个已经出嫁的幼女⒆,而徐氏所产多闻、李烨兄弟,其一早逝,其一贬象州,所以,刘、徐二氏所产子女,在李德裕获罪遭谴之前,仍然存活的仅有三人:李浑、李烨和一个女儿。此女既适,按一般情况说受株连的机会是不大的。如果真的这样,那么,就我们已知的李德裕的子女当中,从往海南的实际上也只有李浑一个人。奇怪的是,李浚《故郴县尉赵郡李君墓志铭》却明明写着李烨是扶护德裕夫妇及“昆弟亡姊”四人合共“六丧”归洛的,这又如何解释呢?看来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,就是李德裕在刘、徐二妇外,还有别的姬妾,“六丧”中至少有三人是不明姓氏的姬妾所生的,其中一个是李钜,余下的两位该是他的同母姊妹。至此,我们似乎可以下一个判断,李德裕的子孙并无流落海南的迹象,所谓李氏在海南的后裔,其真确性是大有疑问的。李德裕家庭成员的情况见表。
       余论
  李德裕的贬所为唐之崖州,这在宋代还是众口一词的,及至到了明英宗天顺年间,李贤等奉旨纂修《大明一统志》,把“望阙亭”的亭址移到了当时的崖州(即唐之振州),从此发生了李氏的贬地是崖还是振的问题。《大明一统志》是参考《元一统志》纂编的,如果不是上承《元一统志》之误,那就是《大明一统志》的纂编者自误。所以到了嘉靖朝黄佐修《广东通志》时,便抛弃了《一统志》的说法,而把“望阙亭”“搬”回了琼山。后来万历年间欧阳灿等主修的《琼州府志》,清康熙年间王贽等人主修的《琼山县志》,都坚持了同一立场。《大明一统志》是一部质量很成问题的书,曾受到顾炎武和四库馆臣的严厉批评。顾氏说它“误特甚”,且摘其尤谬者七条痛加抨击,内里满是“诸臣不学之甚”“岂修志诸臣,并《晋书》而未之见乎?”“当日儒臣,令稍知今古者为之,何至于此”之类的评语⒇,可见此书无中生有、外误讹谬之处正复不少。唐、明两代海南岛上都有“崖州”一地,而所指实风牛马不相及,假如缺乏地理沿革方面的知识,就很容易会把二者混为一谈。《大明一统志》很可能便是犯了这个错误,加上其他传闻的影响,遂引发了一桩历时六七百年且至今仍悬而未决的公案。更有甚者,由于新说的出现,竟莫明其妙的泛起了一般翻案热潮,例如永贞革新的失败者韦执谊原是贬死于崖州的,有贬制及新、旧《唐书》为证,然而因为李德裕有一篇《祭韦相执谊文》①,有人便想当然地把韦氏的贬地也从崖州“搬”回到振州。皇帝的制书和官修的史书竟会以同一种方式再次犯上同一种错误,真是滑稽得教人不敢相信。
       李德裕的贬地为崖州,何以又会有所谓李氏子孙在振州落籍并归化为土著这么一回事呢?上文已经指出,李德裕的直系亲属都没有留居海南的可能,其弟德禧“寓崖”一事,至不足信。如果确有“寓崖”实情,估计当与李氏的脾仆辈有关。李德裕贬逐时,随身是带有婢仆的。大中六年李烨扶护父母及“昆弟亡姊”六丧北还时,同回的就有一些脾仆的灵枢②。相信某些还活着的奴婢不愿北还,于是就留在海南岛,以后子孙蕃衍,遂冒认为李氏的后人,因为他们藏有李氏诰赦,人们对之也就不加怀疑。这些人原居崖州,后来迁徙到了振州。崖、振二地虽然遥隔千里,但时间上从唐到清也绵历了整整十个世纪。在这漫长的岁月中,“李氏后人”从崖迁振并从此扎根于振州,应该不是一件什么难以想象的事。而郭老在驳斥吉大文时说:“流谪者的子弟,几至穷困无以为生的,何以能远徙至一千里而遥?吉大文真可谓太不加思索了!”这话如果是针对李氏流贬时期而言,不能算错,但其后千年之沧桑变幻,又何能一语道尽?郭老于此也太不加思索了。
       注:
  ⑴ 崖州,唐武德四年置,下辖五县。州治舍城,地在今海南省琼山县东南。北宋立国后,废崖州,于原地置琼州,另外又将唐时的振州(今崖县一带)易置为崖州。此崖州后来改称朱崖军,南宋时又改称吉阳军。元代相沿不变.明代初年废吉阳军,复置崖州。  
  ⑵ 韦执谊为相时.曾看见过挂卜在墙上的崖州地图,这是当时宰臣熟悉海南地图的一个例子。见《旧唐书·韦执谊传》.(中华标点本,1975,卷135)  
  ⑶ 陈启汉先生持此说.见其《李德裕贬所考》一文,载《岭南文史》1990年第一期  
  ⑷ 见岑仲勉《唐史余渖》卷三“再论文饶集之姚谏议”条。(上海古籍1963年版) 
  ⑸转引自陈寅格《李德裕贬死年月及归葬传说辩证》之“附记”.见《金明馆丛稿二编》(上海古籍1980年版
  ⑹ 《四库全书总目·方舆胜览》提要语。(中华书局1964年影印木) 
  ⑺ 宋代改振州为吉阳军。 
  ⑻ 阮元主修《广东通志)卷120(山川略)十三。(上海商务1934年影印本) 
  ⑼ 吉大文:《上唐芷庵刺史书》,见光绪《崖州志》卷20《艺文志》二 
  ⑽ 吉甫二子,说亦见《东观奏记》卷上,《唐语林》卷七
  ⑾ 《刘氏墓志铭》云:“属久婴沉痼,弥旷六年,以余南迁,不忍言别。”可见刘氏是可以不去海南岛的。
  ⑿ ⒂ ⒃ ② 俱见李滤过浚《故郴县尉赵郡李君墓志铭》 
  ⒀ 这批墓志,包括《唐茅山燕洞宫练师彭城刘氏墓志并序》、《故彬县尉赵郡李君墓志铭》《滑州瑶台观女真徐氏墓志》、《大唐赵郡李烨亡妻荥阳郑氏墓志》等数方。本文引文,均从陈寅格《李德裕贬死年月及归葬传说辩证》转引。 
  ⒁ 陈寅格认为刘氏是妾,岑仲勉则认为是妻,此从岑说。
  ⒄ 庄士庄彦分别是殷衡延古的小名。
  ⒅ 见李德裕:《滑州瑶台观女真徐氏墓志》。
  ⒆ 《刘氏墓志铭》云:“幼女乘龙,一男应宿”。 
  ⒇ 顾炎武:《目知录》卷31“大明一统志”条。(中州古籍1990年影印本)
  ① 实则此文为伪托。说见陈寅格《李德裕贬死年月及归葬传说辩证).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来源:李氏网        作者:吴宝祥       时间:2010.08.0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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董亚岭董亚岭,男,海南省三亚市人,黎族。系海南诗社会员,海南省五指山文化研究会副会长,黎语文学会常务理事、副会长,海南省东方市黎族文化研究会顾问。“黎族百科”网、“黎族语言文学百科”网主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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